导读:李敖于1981年发表了题为《“三毛式伪善”和“金庸式伪善”》的文章,对金庸自称“虔诚的佛教徒”这一说法作出“批判”,并评价其为“金庸式伪善”。2007年6月,金庸小说研究者刘国重在自己博客上发表了此文,针对李敖25年前对金庸的“批判”予以反驳,并“揭穿”李敖种种“劣迹”,斥之为“李敖式无耻”。

谁无痼疾难相笑,各有风流两不如。 ——查慎行

金庸,自然是当代文化界不容忽视的巨大存在,虽然也有人大表轻蔑,然而真正的轻蔑应该是完全地视而不见,一旦大张旗鼓煞有介事地表达对某人的极大轻蔑时,这又何尝不是另类的甚至是更大的重视?

1999年,王朔在《中国青年报》发表《我看金庸》一文,我感觉这篇文章让当时的金庸很有几分措手不及,金庸把王朔这篇文章看作对他的小说的“第一篇猛烈攻击”。

王朔(中国内地著名作家、编剧)

王朔所否定的,是他的作品。其实,早在18年前,已经有人对金庸的为人,也就是人品,展开猛烈攻击。

这个人,便是李敖。题为《“金庸式伪善”与“三毛式伪善”》,发表在1981年。之前的1979年,金庸曾到李敖家中做客,金庸“提到他儿子死后,自己精研佛学,已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了。”李敖质问道:“佛经里的说法……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。你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,你说你是虔诚的佛教徒,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?”

李敖由此得出结论:金庸是伪善的,叫做“金庸式伪善”。

李敖(1935-2018年,台湾作家、中国近代史学者、时事批评家、思想家、自由主义大师)

李敖这位“阔人”说了金庸“伪善”之后,一帮“窄人”也跟着起哄,似乎自此以后,“伪善”的钢印,就烙上了金庸的额头。

自称“虔诚佛教徒”,又不曾捐献出全部家产,即是“伪善”?

金庸说自己对古代文人,最羡慕苏轼。以李敖给人拟定的标准来衡量,苏大胡子也是“伪善”的,何以故?因为你姓“苏”,名“轼”,叫“苏轼”还不要紧,你还号“东坡”,叫“苏东坡”也不打紧,居然好意思自号“东坡居士”,何谓“居士”?一般而言,指的就是像金庸这样的“在家的佛教徒”,苏轼一生倾心佛学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,都还在抄写《楞严经》。试问苏东坡可曾把自己的全部家财捐完散尽?没有啊!

因此:以李敖给人拟定的标准来衡量,苏大胡子也是“伪善”的。

我的天!古今自称“居士”的文人有多少,哪个把家产全部捐出来了?以李敖给人拟定的标准来衡量,有一头算一尾,全部都是“伪善”的!

李敖说他们李家自古就出“奇人”“怪人”,其中一个就是明代大思想家李贽李卓吾先生。李卓吾也笃信佛学,自号“温陵居士”。那么李卓吾先生可曾把自己的全部家财捐完散尽?似乎也没有!因此:以李敖给人拟定的标准来衡量,那位以提倡“童心”掊击虚伪著称的大思想家李贽,也是“伪善”的。

苏轼在《东坡志林》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:宋真宗访求天下隐者,把杨朴召入宫中,宋真宗问杨朴:“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?”杨朴回答:“唯臣妾有一首云: 更休落魄耽杯酒,且莫猖狂爱咏诗。今日捉将官里去,这回断送老头皮。”到了宋元丰二年,苏轼因在诗文中“讥切时事”被宋神宗御批差人捉拿,押赴汴京,妻子不免大哭。苏东坡就说,你就不能像杨朴的妻子那样送一首诗给我?其妻破涕为笑。

周作人《儿童杂事诗·俞理初》:“幸喜未逢张问达,不曾断送老头皮”。张问达就是当年弹劾李卓吾的御史,致李卓吾惨死狱中。苏东坡和李卓吾实在应当庆幸:幸喜没跟李敖生在同一时代,否则,就不仅是会否“断送老头皮”的问题,他们二老的“老头皮”上,也难免要给扣上一顶“伪善”的大帽子,好 险!

苏轼(1037-1101年,字子瞻,又字和仲,号铁冠道人、东坡居士,世称苏东坡、苏仙,北宋文学家、书画家、唐宋八大家之一)

李贽(1527-1602年,字宏甫,号卓吾,别号温陵居士、百泉居士,明代思想想、文学家,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)

如果说苏东坡、李卓吾都是古人,跟金庸不好比。那么,我们想一想现当代有哪些“居士”,也就是“在家的佛教徒”?谁个把家财散尽?现代最知名的居士,应该算丰子恺先生吧?丰子恺散尽家财没有?没有!因此:“伪善”!

丰子恺(1898-1975年,中国现代画家、散文家、美术教育家、音乐教育家、漫画家、书法家和翻译家)

每个人都有“伪善”的一面,金庸也不能免。但孤立地看“自称佛教徒而未全部捐出家产”一事,得不出“金庸伪善”的结论。

某人拿某项道德标准来衡量他人,结果几乎所有人都是不合格的,那么,是这一个人有病,还是其他所有人都病了?

孔子的学生子贡,也很喜欢讥评议论他人,孔子的反应是:“赐也,贤乎哉?夫我则不暇。”翻成今天的话来说,就是:“子贡啊,你自己就那么好那么美吗?我可没你那么多闲功夫、穷精神头,成天挑人毛病。”我们知道没被李敖骂过、让李敖看顺眼的人,实在不多。问题是:他李敖自己就那么好吗?

做不到严以律己宽以待人,那就退一步,以同等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和别人好了。你拿某一道德标准去苛求他人,最起码自己在这方面要做到达到。梁实秋先生说是“你骂别人荒唐,你自己想曾否吃喝嫖赌”,这也不仅是“骂人的艺术”,更是作人的基本品格。

当代作家中,身家最厚实的可能是金庸、琼瑶、李敖三位。他们除了摇笔杆、爬格子之外,都还经营出版事业(琼瑶并且拥有自己的电影公司)。以雄厚的财力为后盾,金庸和李敖可算是当代私人藏书最富的两个人。周作人、鲁迅的藏书约2万册,郑振铎藏书10万册,现代最多。李敖自称他的藏书超过20万册,金庸买过多少书他自己没说,从参观过金庸书房的许多人的表述来看,可能比李敖藏书多。

李敖与他的书房

李敖的家产,没有金庸多,却也是家财亿万,他也像金庸一样“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”。我们知道李敖也并没有捐弃全部家产——当然,李敖不像金庸那样自称“虔诚的佛教徒”。

我们可以看看遇到其他类似的事情,李敖自己是怎样处理的?比金庸、丰子恺等人高尚到何种地步?

在一篇《寄赠订户》中,李敖写道:“1966年,我印行《李敖告别文坛十书》,每套两百元,曾有不少读者预约。不料这些书,十分之六都被国民党警备总部抢劫了……当时预约的读者,都和我一样,遭到了损失……十三年后,我出狱了又复出了,眼光远大的沈登恩为我印第一本书《独白下的传统》的时候,我就请他在版权页上为我加印一段启事:‘1966年向李敖预约买书的读者请注意——请寄新址给台北邮局53-59信箱李敖收,李敖将终身赠送他今后出版的每一本书。’”

这里,两个地方需要解释一下:[一]、李敖说的“十三年后,印第一本书《独白下的传统》”,是1979年,也是在1979年,金庸到了台湾,与李敖会面,而遭李敖挖苦。[二]、李敖提到的沈登恩,台湾远景出版社董事长,确如李敖所言,“眼光远大”,他的“远景”,不仅从1979年开始出版多部李敖作品,而金庸的小说在台湾“解禁”得以公开出版发行,也靠这位沈登恩先生多方奔走游说。此前20多年,金庸小说在台湾一直都是禁书。当然也有人偷印偷看,谁看过?李敖就看过,这个,我们以后再说。获得金庸授权在台湾正式出版《金庸作品集》的,就是沈登恩的远景出版社。何时授权?仍在1979年,9月份的事。

金庸全集(远景版)

我们看李敖1979年的这则“启事”,多漂亮,多仗义!无怪当年他要挖苦金庸不肯散财了,李敖自己做得太好了,当然有资格批评挖苦金庸!

李敖今天还在写书出书,这批幸运的老读者,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接到李敖大师免费赠送的伟大作品,李大师已经公开、郑重承诺要“终身赠送”嘛!大师说的话,难道是放屁?

但我看李敖大师1997年出版的《李敖回忆录》,似乎满不是这么回事:“直到十三年后我复出,我才对向我‘归队’的读者表示,我愿此生赠送我自己出版的所有的书,以为补偿,但读者很体谅我的处境,他们当年花了二百元预约,绝不好意思没止境地收我自己出的书,所以送了一阵,也没人计较了。”(184页)

《李敖回忆录》(李敖著)

李敖自称是“五百年内白话文写作的前三名”,仔细体会李敖这段《回忆录》,就知道这绝非“李婆卖瓜自卖自夸”。看看人家是何等刀笔!起承转合、闪转腾挪的文字功夫何等深厚!要认真学习仔细体会,要不然看不懂的。

李敖所说“送了一阵,也没人计较了”是何意思?李敖和读者,所有人都不计较了?难道是甲方李敖与乙方读者同时决定“不计较了”?

如果不是,则“不计较”的,谁先谁后?

是你李敖先不计较、不给人送书了?还是所有“老读者”先不计较?

这批老读者数量不会太多,但散处在台湾各地。难道他们约定好了在某日某地召开全体成员大会,经讨论,集体决定:我们“绝不好意思没止境地收李敖大师自己出的书”,通过了一份《“不好意思”最后决议文》,呈给李敖,大师这才俯允所请?

你把书给人邮寄到家,难道所有的老读者不约而同都把书退回了?你李敖出尔反尔,不给人寄书了,让老读者们怎么去“计较”,为你那几本破书上法院?值得吗?

李敖公开承诺免费赠书,后来又反悔。这个,我很能理解——谁不心疼钱啊?!可笑李敖对别人的要求则是:你只要(私下)自称“虔诚佛教徒”,就必须捐出全部家产,否则,就是“伪善”!那么,以这样的道德标准来要求李敖自己,李敖就算破产倾家、散尽家财也应该兑现自己当年向全社会作出的公开郑重承诺啊!怎么轮到自己,就“怂”了呢?

李敖,断不是“责己重以周,待人宽以约”的“古之君子”,确是“待己宽以约,责人重以周”的“今之小人”。

李敖如贾宝玉,“丈八的灯台,照见人家,照不见自家”;李敖像活雷锋,“心里总是装着别人,惟独没有他自己”。

当然,李敖的行径,还谈不到“伪善”,没那么严重,稍微有点无耻而已。

李敖兑现这份承诺,也根本不需要倾家破产,可能只会破费他家产的百分之一二。连这都做不到,怎么好意思因为别人没有放弃所有财产就骂人“伪善”?

李敖关于“金庸式伪善”的论调,不是只在1981年说了这一次,此后,李敖把大体相似的内容写进自己的多篇文章,并剪裁收入自己的《李敖回忆录》,一直到2004年,李敖在凤凰卫视谈到金庸,仍是以此为词破口大骂。

李敖骂人的时候,难道从来没想过孔老夫子的提醒:“李敖啊,你自己就那么好那么美吗?”,这需要多么良好的心理品质和多么雄厚的面皮啊!明乎此,我们才有可能理解大师的倨傲,“要找我佩服的人,我就照镜子”!

或许有朋友会说:“虽然金庸、李敖都没有散尽家财,但金庸吝啬,李敖捐的钱可比金庸多”,我这里可以肯定的说,从捐钱的数量来看,金庸绝对比李敖多;从捐款占家产的比例而言,金庸也不低于李敖。只有在“自我宣传”的操作水平、炒作能力上,金庸才远不及李敖。

为了帮助当年的“慰安妇”,李敖曾办过一个拍卖会,把自己的80件藏品卖了500多万人民币,捐出。这种公益性的拍卖会,多数竞买者也是出于社会公益目的,出价相当高。如果不是以帮助慰安妇的名义,在普通的拍卖会上,那些物件根本卖不到500万,差远了。

1997年8月年李敖义卖百件藏品筹资3300万台币捐助慰安妇,左一李敖,右一蔡琴,右二马英九

李敖捐赠,很少掏腰包、出现钱,他非常喜欢这种“公益拍卖会”的形式,还有一次,李敖拍卖自己的一支笔,拍得十多万人民币,捐给了高金素梅。

不管怎么说,捐助“慰安妇”这件事,李敖确实做得漂亮,令人钦佩,这应该是李敖最大一单捐输。

而金庸先是给香港中文大学捐款1000万港币,折合人民币1200万,后来又拿出310万人民币给家乡嘉兴的一所中学盖了座图书馆。他花费1400万人民币在杭州建造“云松书舍”,后来没去住,也捐了。

云松书舍由金庸耗资千万兴建,于1996年赠与杭州市人民政府,后一度被改建为豪华会所。

1993年,金庸捐赠100万元人民币,作为“北大国学研究院”的启动资金。2007年8月,又向北京大学一次性捐款1000万元人民币。这些事,金庸不曾自己出面张扬过。

李敖也到过北大,也捐过钱。捐了一百五十万新台币,给胡适先生塑像。然后四处宣扬,地球人都知道了。后来在凤凰卫视《李敖有话说》又大说特说:“这笔钱折合成人民币是三十四万六千三百二十元,这个钱大概可以够建一个铜像了……”“大概可以够”?呵呵,这话说得够有意思。给胡先生塑像,买原料,就是铜材,根本花不完三十四万,要找个像样的雕塑家,似乎不太宽裕。我绝对不是要指责李敖小气,因为这个钱数,不是李敖定的。钱,也不是李敖自掏腰包。

胡适(1891-1962年,著名思想家、文学家、哲学家,新文化运动领袖,曾任北京大学校长)

在北大演讲时是一回事,回到凤凰卫视,李敖就不好意思埋没刘老板的奉献了,他在凤凰卫视是这样“有话说”的:“我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,能够敲诈凤凰卫视台刘长乐这些好人的钱,搞了这么一笔钱,而希望送到北京大学。”——刘长乐这些“好人”只肯拿出34万,李敖当然也就只能捐出34万了,要说34万寒碜了 点,那也是刘长乐小气,不是李敖小气。

感觉李敖一直想把自己装扮成胡适先生的思想继承人,然而胡适先生当年对李敖其人其文的评价则是“轻佻浮薄”,20年前我开始阅读李敖的作品,当时也很为李敖抱屈。今日看来,胡先生识人之准,才真正了不起!

我向来认为:捐款应该完全自愿,捐多捐少,都是一份心意,以道德的名义“逼捐”,很没意思。李敖捐出数百万,也并不少。我想说的是:[一]、一个人为社会公益所做的贡献,不取决于他的音量。[二]、金庸已经为社会捐出4000万财产,仍被指责“吝啬”,似乎并不公道。我不敢说金庸吝啬,因为我比金庸更吝啬,按照金庸捐款所占家产的比例,一个人算算房产、存款等等,如果有几十万的身家,对社会的捐助就应该超过一万元了,我也多次捐过钱,加一起,也不到一 万。因此,我没有资格批评别人吝啬。自己都没做到做好的事,去要求别人、指责别人,太无耻!

在《金庸式伪善》一文中,李敖说被自己抢白后“金庸的风度极好,他对我的话,不以为忤。虽然他此后在他的报上不断诽谤我”。我们看李敖笔下的李敖,那简直就是当代“完人”,这么完美的人,《明报》居然也能找到毛病肆行“诽谤”?苍蝇还不叮没缝的蛋呢!

金庸(1924-2018年,作家、政治评论家、社会活动家,原名查良镛,香港《明报》创办人之一)

金庸与李敖的会面在1979年,李敖这篇文章则发表于1981年。这段时间里,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。

说穿了很简单。经过10个月的审理,1981年6月17日,萧孟能起诉李敖的案子最终由台湾高等法院做出判决:“李敖连续意图为自己不法之所有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,处有期徒刑陆月。” 在长期的审理、判决过程中,金庸的《明报》对此事进行了深入报道,致令李敖大为不爽。

李敖生平,坐过两次牢。第一次是因为李敖资助彭明敏(就是1996年与谢长廷搭档代表民进党竞选台湾最高领导人被称为“台独教父”的彭明敏)出逃,关了5年多。

第二次入狱,就是为这件发生在金庸与李敖会面的1979年到李敖发表《金庸式伪善》的1981年之间的“背信与侵占”的案子。

1979年,李敖的老朋友萧孟能因债务缠身,暂时离开台湾,为了避免在自己离台期间财产被查没,把所有的财产包括房产、股票、收藏以及一切文件、契据、 图章等交给李敖,由他代理。半年后,萧孟能回到台湾,却发现李敖已经笑纳了这笔价值2000万新台币的财产,据为己有了。

萧孟能(1920-2004年,“文星书店”创办人)

1980年8月,萧孟能将李敖告上法庭。

当然,此事由李敖说来,就完全是台湾当局利用萧孟能借由司法审判对他进行的政治迫害。但同样在“戒严”时期,李敖有太多打赢了的官司,那些官司中败诉的一方,是否也可以辩称:当局在利用李敖对自己进行司法迫害?

当时舆论,不仅台湾媒体,许多香港媒体,都做了大篇幅的报道,一边倒的认为萧孟能与李敖之间的财产纠纷,事实明确。而在香港媒体中,金庸的《明报》对此事最为关注,报道最为详尽。

李敖说“金庸的风度极好,他对我的话,不以为忤。虽然他此后在他的报上不断诽谤我”,字里行间似乎已经认定是因为自己先前对金庸有所批评,金庸才在一年后的“背信与侵占”案的报道中颠倒黑白,明知李敖冤枉还是站到了对立的一面。那么其它香港报纸与《明报》的立场基本一致,这又作何解释?

《明报》创刊号

《明报》偏重文化,对于一位大出版家和一位大作家的之间的一起大官司,如果《明报》不比其他报纸更关注,那反而奇怪了。

要知道此前李敖从来没有公开批评过金庸,1979年金庸主动去拜望李敖的,对李敖爱当面抢白人让人难堪的作风会一无所闻?以李敖的一贯作风看,这次会面他对金庸的态度其实很客气,无非对金庸说过两层意思:[一]你身为佛教徒,应该放弃所有财产。[二]武侠小说很荒谬。李敖说“我知道你在(武侠)这方面有着空前的大成绩”,他所否定的是所有武侠小说,而非仅指‘金记’武侠。明珠暗投,很有替金庸惋惜的意味。(补记:2009年李敖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,说是“我也承认,从戏剧角度说,金庸的小说写得蛮动人。”)李敖更不曾当面骂金庸“伪善”,“伪善”是李敖1981年写文章时的上纲上线,已经是李敖案发之后了。

我不认为金庸有多么豁达大度,但为了李敖私下说的这几句话就要颠倒黑白、肆行“诽谤”,我想金庸也不至于睚眦必报到这种程度。

李敖认定金庸的《明报》深入报道自己的罪案,是因为此前他与金庸谈话时令对方难堪了,金庸这才挟嫌报复,只好算是“自由心证”,无从究诘。如果李敖可以如此猜度他人,我们也不妨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”,严重质疑:李敖之所以公开、书面攻击金庸,是因为此前《明报》深入报道了他的丑闻?

古人强调“修辞立其诚”。李敖确实是有大学问的人,其病,在于不“诚”。

1981年,李敖声言:“我是不看武侠的,以我所受的理智训练、认知训练、文学训练、中学训练,我是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内容的。”

李敖果真“不看武侠”?呵呵。

这里有一封李敖1958年11月给朋友马戈的信,李敖自己收入《李敖的情话》,见于湖南文艺出版社版本142页。白纸黑字,李敖写道:“你弃武侠而就《约翰克里斯多夫》,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,我却不敢说了,因为我也看了七八本《射雕英雄传》,颇不恶,没头没尾,不过亦引洒家入胜,马戈知我亦练剑如彼,乐之不疲,想有同嗜之感。……多练剑,可助灵感与快感。……”

“练剑”云云,应该不是真的在把剑挥舞,说的就是阅读武侠小说。

《射雕英雄传》(朗声旧版,金庸著)

金庸写完《射雕》,是在1959年5月,1958年11月李敖读到的,当然是“没尾”之《雕》。

1958年的李敖读《射雕》,感觉“不恶”、“引敖入胜”、“乐之不疲”,他分明很能(完全不是像他后来说的“无法”)接受武侠小说“这种荒谬的内容的”。

莫非1958年24岁的李敖,尚未完成“中学训练”?

二十几年来,我读李敖作品很是不少,发现他像这样子前言不搭后语、自己抽自己嘴巴的文字,真太多了。

李敖说“金庸所谓信佛,其实是一种‘选择法’,凡是对他有利的,他就信;对他不利的,他就佯装不见……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,你绝不能认真。他是伪善的,这种伪善,自成一家,可叫做‘金庸式伪善’”。而李敖自己,对于各种事实甚至史实,其实更是取一种“选择法”,凡是对他有利的,他就说就写;对他不利的,他就佯装忘却。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。你绝不能认真。

但李敖不是“伪善”的,没那么严重,稍微有点无耻而已。这种无耻,自成一家,可以叫做“李敖式无耻”。

2017.6.15

附录一:

胡适先生确曾公开发表文章,将武侠小说斥为“下流”。

不止胡先生一人,五四那一代人,都存在着自相矛盾自我分裂的问题,顾头不顾腚,他们在抬举古代的章回体(含武侠)小说同时,下死力贬低同时代的章回体(含武侠)小说。

如今看来,着实可笑。

《水浒传》是否武侠小说尚有争议,姑置不论。没人可以否认《三侠五义》是武侠小说罢?把《三侠五义》列入《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》的,却正是胡适先生,为亚东图书馆出版的武侠小说《三侠五义》《儿女英雄传》精心撰写长《序》的,仍是胡先生。

《三侠五义》(石玉昆著,中国第一部具有真正意义的武侠小说,堪称中国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)

《三侠五义序》中,胡适先生指出:“从《包公案》演进到《三侠五义》,真不能不算是一大进步了。”

晚清大学问家俞曲园(樾),不以武侠小说为“下流”,竟对《三侠五义》一书评价甚高,在胡适先生看来,俞曲园先生“以一代经学大师的资格来这样赞赏一部平话小说,他的眼力总算是很可钦佩的了。”

对照“很可钦佩”的俞曲园先生的眼力,再想想胡先生自己“武侠小说下流”的言说,难免有啼笑皆非之感。我不认为胡先生能解释清楚:何以古代的武侠小说尽有佳作而现当代的武侠小说就集体“下流”。胡先生根本没读过当代武侠即作此判词,失于“独断”了。

约2001年,李敖接受访问,再次谈到:“胡适先生生前对我说,他是不看武侠小说的,用他的话来讲,武侠小说太‘下流’。”

胡适先生确曾公开发表文章,将武侠小说斥为“下流”,但胡先生当面对李敖讲过这话,我不是很信。

李敖这厮惯会编造故事突显自己。

当李敖在台大读研究生时,台大历史系主任许倬云先生发现“李敖在《文星》上写文章,其中涉及我的老师们,我熟悉老师们的事情,发现文中有些东西完全出于李敖的编造。我跟他说,我们学历史别的没有什么,但基本的行规就是不许编造故事。”

许倬云(历史学家)

此后,李敖大师撰文攻击许先生。本来文人间笔墨之争,稍微激烈点、刻薄点都不是问题,李敖则是独辟蹊径,拿许先生的先天残疾大做文章,讽刺嘲骂,无所不至。这就不是刻薄,是恶毒了,实已冲决人伦底线。

李敖大师之品格,至此,不堪闻问矣!

附录二:

[一] 、萧孟能为何要“诬告”李敖?李敖道是:“萧孟能抛弃了四十年同甘共苦的发妻朱婉坚,我仗义执言……为了这一打抱不平,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。”,但李敖到 底具体做过什么事来‘仗义执言’‘打抱不平’,李敖自己从来不提。案发之前,各种媒体上也没有萧、李失和反目的传闻。如果仅仅因为李敖私下会面时劝说(大不了挖苦)过自己几句,萧孟能先生就要兴讼,并且还要劫夺李敖的数千万家产,你信不信?

[二]、“在法庭上,李敖拿出萧孟能亲笔写的‘字画、书籍、古董及家具等……均系本人转移与李先生以抵偿对其所欠之债务,应该属李敖先生所有’的字据”(〈李敖回忆录〉290页)

即使这张字据每个字说的都是实情,那也足以令人寒心了。我们可以想见对于一个文人来说其半生收藏的字画、古董、书籍意味着什么。如果萧孟能不是山穷水尽、走投无路,怎么肯把这些一朝脱手?或者是萧孟能主动提出以收藏抵债,而李敖,居然坦然受之;或者,就更恶劣了,就像当年(谣传的)苏联逼债一样,李敖对老朋友逼债。李敖可是一直吹嘘自己对朋友仗义之至,怎么会做这种事?

您会做吗?假设一位好友借了您一笔钱,一年多没还,他提出要用自己收藏的大批字画、古董抵偿,您好意思接受吗?目前您又不急着用钱,让朋友以后再还不就是了,哪能取人所爱?如果是您主动逼债,要朋友拿收藏品抵偿,那跟黄世仁有什么区别?

当年的萧孟能,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吗?显然不是。1976年他还白送一百万台币——给李敖!

萧孟能为何要借李敖而不是他人的钱?

当时的李敖很有钱吗?

李敖从80年代以后,积累了大笔财富。但70年代后期的李敖绝不宽裕。他在1976年年底(11月19日)才出狱的,在《回忆录》中,李敖说:“我的经济基础是我坐牢前留下的两户房子”,李敖把房子卖了,还债后“最后手上不过百万元”(《李敖回忆录》261页),出狱后老朋友萧孟能送了他100万元,后来李敖又从辜振甫那里讹诈了200万。这是他这几年的几宗大笔收入,李敖回忆说他们家刚到台湾时连牙膏都买不起,李敖父母一直在教育界工作,李敖的亲戚也没有很富的,所谓‘六亲无力’,都不能在经济上接济他。李敖这几年也没办过公司做过买卖,只出过一本书:《独白下的传统》,是1979年6月才出的,那时萧孟能已经要离开台湾他去了,不可能借到李敖这本书的版税收入。

然则,萧孟能与李敖这次财产纠纷涉及财产几多?价值2000多万。

这笔财产,无论我们相信萧孟能还是李敖的说辞,都是存在的。关键问题是:李敖借钱给萧,钱从哪来?

李敖腆着脸,乃以“文化基度山”自许,难道1971——1976年李敖服刑期间,像爱德蒙.邓蒂斯一样,狱中遇到一位法利亚长老,获赠一笔巨额财富?

附录三:

2005 年6月1日,广州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刊出对 “斗士李敖”的专访,当记者问及假如当年没有去台湾,而是留在大陆,他今天会是什么样时,他的回答是:“我可能是王洪文(笑)!王洪文和我同岁啊。我当然 不会像在台湾这样的玩法,我不会那么笨,我有别的玩法嘛!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情报头子,不一定要去住牛棚,为什么要把我看得那么笨(笑)!”

李敖:“三毛式伪善”和“金庸式伪善”

导读:金庸、李敖、三毛,这三位作家都是阿莫所喜爱的,金庸的侠骨柔情让我心生向往,李敖的尖辣文风也是一种快意恩仇,三毛的沙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