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:本文作者李淼曾在日本游过学,他所写的这篇文章比较详实地描述了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眼中的“南京大屠杀”。这位有良知的日本人名叫“清水洁”,日本电视台记者,他写了一本关于“南京大屠杀”的书,书名叫《调查“南京事件”》,2015年出版,其正面回击了那些日本右翼政客“否定南京大屠杀”的谬论。可惜这本书并未在中国出版。

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,是“南京大屠杀”——这个中日关系上的“死结”之一。

包括家父在内,当我谈到我想写写南京大屠杀的“真相”的时候,很多长辈都忧心忡忡地劝我别写,因为“政治因素太多”,而且“哪句话说不对,就会被人揪出来”。他们是为了我好,我知道。是的,我明白现今的网络环境里,一天到晚等着扒别人皮、打别人脸,甚至用这个来给自己增加“政治资本”,甚至仅仅是为了“走红涨粉”的喷子着实不少,但是可惜,第一我不怕,第二我根本不在乎。

我只想写出我的文字,有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文字。

然后给你们这帮小天使看。

开始想写“南京大屠杀”的契机,是因为从去年年底开始,我着实地被一些日本政客的言论恶心到了。自民党的原田义昭议员,公然在广播和街头演说中表明:“我国(日本)应当否认南京大屠杀的存在。”

原田义昭(现任日本众议员、日本环境相)

而现任首相安倍晋三也在2015年8月14日的“战后70年讲话”中提到:“现在的日本民众里,有80%以上都出生在战后的时代里。我们的子孙后代们跟那场战争完全没有关系,所以不能让他们都背负上需要不停地谢罪的命运。”

熟悉我的人大多知道,我对“日本人”这个群体完全不反感;真正让我反感的,是“无耻的人”。

而所幸,多亏了之前对《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》资料的收集,让我知道了一位非常有胆识,而且行动力超强的记者,清水洁。他在2015年写了一本《调查“南京事件”》,应该可以看为日本最新的,对南京大屠杀的资料收集与分析的工作。而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记者,他在书中所罗列出的,对多名参加过占领南京的日本老兵的采访,甚至是日记、录音等等第一手材料,不仅正面回击了那些日本右翼政客“否定南京大屠杀”的谬论,同时也给作为中国人的我,展现了一个我从未深入了解过的侧面:日本军人亲身经历的南京大屠杀。

《调查“南京事件”》(清水洁著)

因为这本书在国内并未出版,我本人也没有关于擅自使用这本书所罗列的证据和证词,来联系过清水先生,所以出自版权上的考虑,我无法放上原书的过多内容,同时也不应使用原书中的照片及配图。这点还请各位谅解。

清水洁(日本电视台报道局记者)

1. 日本政客“否认南京大屠杀”的逻辑,究竟有何问题?

大部分关于“否认南京大屠杀”的言论,基本上可以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:

a. 日本军队并未进行屠杀,而是正常的作战,以及对游击队的清剿

b. 当时南京人口只有20万人,所以“屠杀30万人”是无稽之谈

c. 所有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照片,几乎都是伪造照片

d. 中国方面只有一些“事件当事中国人”的单方面证词,是“反日宣传”

而我们最常看到的报道,是“日本修改教科书否认南京大屠杀”这样的新闻。

很遗憾,以上的信息都是假的。

我们先来说说日本政客提出的“正常作战”和“清剿游击队”的说法。

根据日本陆军留下的作战资料,自1937年8月15日起,因为淞沪会战的爆发,导致了在南京的日本侨民安全受到了威胁(因为当时南京是我国首都,有很多日本的驻华机构都坐落在南京),因此开始了对南京周边的军事目标的空袭。

淞沪会战(1937年8月13日—1937年11月12日,抗战时期规模最大、战斗最惨烈的战役之一)

然而事实是,在8月15日之前,在南京的所有日本侨民和机构都已经悉数乘火车迁往了华北地区。日本以“保护侨民”的借口,对南京郊外的两处机场进行了破坏,这其实是不折不扣的战争行为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日本对于1937年爆发的三次标志性中日冲突:卢沟桥事变、淞沪会战、南京保卫战,命名中都没有出现“战争”的词语:卢沟桥事变”,“上海事变”,以及“南京事件”。这是因为根据1928年国际联盟所发布的《非战公约》中,限定了签约各国“可在自卫的范围之内行使武力”,并且这类行为不会被定义为“战争”,其他各国应当保持中立。所以如果日本可以找到“保护国民”的借口,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侵略中国——与此同时其他签约各国还不得不保持中立。

《非战公约》签约仪式(1928年8月27日,巴黎)

使用“事变”这一词语,使日本在当时的对国内宣传中,成功地扮演了“保护本国国民”,“维护国家主权”的受害者角色,煽动起了国民的爱国热情。而战后,这一叫法也同样沿用至今。

而日本军队在淞沪会战结束前夕的10月20日,便急匆匆从日本本土新组成了第十军团,由三个师团构成。11月15日,第十军团开始向南京进发。而从陆军留下的记录中,当年12月1日,由裕仁天皇和陆军大本营签署的《大陆令第八号》才正式发送到日本军队,内容是:

“中国方面军司令官,当与海军协同,攻取敌国首都南京。”

《大陆命第八号》

也就是说,军部的命令在12月1日才下达,而日军向南京的进发,其实早已在11月中旬便开始了。如果我们再往前看的话,其实8月15日开始的南京空袭,中国方面军就已经出现了进攻南京的意图。

所以对南京的进攻,其实是日本陆军失控的表现。

而在对南京的进攻中,有几条日军的军令,格外引人注目。

上海派遣军第九师团在12月5日收到的军令:“1. 根据上级判断,大部分中国战败军人已经便衣化,因此发现任何嫌疑人等,应立即拘捕并监禁; 2. 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应被视作便衣化的战败兵,一经发现立即拘捕监禁。”

在这样的军令之下,进攻南京的日军部队,与日本海军完成了对南京城的包围之后,便开始在南京周围大举搜索全部青壮年男子,并以“游击队嫌疑”进行了关押。

1937年12月13日凌晨, 日军占领已成为废墟的中山门

12月13日凌晨3点10分,日军占领中山门。上午8点30分,第十六师团战车第一大队到达中山门,同时各支部队同时开始,从南部和东部攻击南京城墙。国崎支队到达浦口,切断了中国军队从下关北渡的退路;山田支队在海军的配合下攻克了乌龙山,向幕府山进发。

从13日凌晨起,由于日军攻势突然猛烈,大批难民及中国残兵为了躲避日军,被迫从南京北面的下关出逃,沿扬子江南岸一路向东逃走。在逃走的过程中,很多国军脱掉了军服,丢弃了武器,乔装为老百姓出逃。

参加了南京进攻的日本驱逐舰“海风”,当天留下的海军“作战详报”中写到:

昭和12年12月13日,晴,风向东南向东,风力三米。

1043 第一次射击开始,目标乌龙山炮台

1048 射击停止

1320 司令官发令,各舰集中射杀沿岸散落残兵

1321 射击开始

1356 射击停止

在江面上的海军,如何能够在这样的射击中,区别开“逃兵”和“老百姓”呢?

根据远在扬州市许巷村的村民回忆,在日军行军过程中,所到村镇会召集老百姓进行“欢迎日军”的仪式。但是在百姓们聚集到广场上时,便会将青壮年村民全部集中起来,或抓走或就地处死。这也是“清缴游击队”?

1937年12月,日军搜捕、捆绑大批南京青壮年,押往郊外集体屠杀(选自日本每日新闻社:《一亿人の昭和史》)

1956年12月的《文艺春秋》上,当时担任朝日新闻记者的今井正刚写到:12月17日举办了日军进入南京城的阅兵式。但是在两天前的12月15日,他亲眼目睹了大约4、500中国人被聚集在一片城中的空地上,空地的一面是黑色烧焦的墙壁。日本兵每次带出6名中国人,让他们面对墙壁排开,然后从背后集体射击,再走上前去用刺刀补刀,以此往复。他在等待被枪决的人群中看到了他之前担任驻南京记者时,认识的裁缝和他的儿子,于是便前去解救了这两人。

从12月15日夜里,大批的中国男人被成群结队带到扬子江边,之后便传来机关枪的轰鸣。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残兵,多少是百姓,谁也不知道。

然而退一步讲,杀死残兵,就是正当的战争行为吗?

根据《海牙公约》第二款第一章第23条第3项,“禁止杀死或伤害任何丢弃了兵器,或者失去了自卫手段,已经投降的敌军士兵。”所以即使右翼政客狡辩“这是在作战中杀死对方士兵”,但同样,这也叫屠杀

1938年,美国《了望》杂志发表的一张日军屠杀中国俘虏的图片

1937年12月,南京下关码头尸体堆积如山

清水记者通过偶然的渠道,了解到有一位住在福岛的老人,叫做小野贤二,他手中掌握有许多参加了进攻南京的日本老兵的“战争日记”,于是便造访了他。巧合的是,小野贤二先生所收集、采访过的老兵,大多来自“山田支队”。

山田支队在进攻南京时,担任的是占领幕府山,控制北上通道的任务——而这也让这只军队,截下了一大批沿扬子江边溃逃的国民党军队。被征召到这只军队的士兵,大多来自福岛县的会津若松。于是小野先生便近水楼台,从80年代起便开始跟这些老兵们交谈,获取到了非常多且宝贵的第一手资料。仅仅是战争中亲笔记下的阵前日记,他手中就有十几本之多。

小野贤二(日本民间南京大屠杀研究者)

从老兵们的日记中我们可以得知,隶属于陆军第十三师团第65步兵连队的山田支队,在12月13日至15日期间,总共俘虏了多达2万人的中国残兵。而他们对这些俘虏所做的事情,就是不折不扣的屠杀:

(因为记录的人所接触到的信息不同,大多根据自己估计,因此人数上有多少的差异。)

黑须上等兵(野炮兵第19连队):“16日,下午1点开始,包括我在内的20名士兵以扫荡残兵为名受命前往幕府山。傍晚的时候,押解着2、3天前俘虏的5000名中国兵前往扬子江边,先用机关枪扫射,之后再上前用刺刀捅那些没断气的人。我大概刺了30多个人,觉得血往头上涌。没死的人不断发出惨叫,里面有老人,也有小孩。我借了把战刀,想要试着割个人头下来。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。”

宫本省吾少尉(65连队第4中队):“16日下午三点,大队长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:处死战俘。3000多名中国兵在扬子江畔被枪杀,这真是在战场上见不到的光景。”

远藤高明少尉(65连队第8中队):“16日,天气晴。俘虏总数17025名。傍晚,上面来了军令,将三分之一的俘虏带到江边,射杀。”

近藤荣四郎伍长(野炮兵第19连队第8中队):“傍晚,关押2万名俘虏的地方发生了火灾,看守的士兵进行轮换,之后将7000人押送到扬子江畔,全部处理掉,之后用刺刀进行补杀。

临近满月,皎洁的月光从山的那一边投射过来。在山脚下的阴影中,却阵阵传来他们死前的惨叫声。在战场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光景。9点半左右归队。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。”

目黑福治伍长(野炮兵第19连队第3大队):“16日,下午四点开始处决俘虏,扬子江畔死人堆成山,实在太可怕了。

17日,上午9点从宿营地出发,参加南京入城式。之后下午5点回到幕府山,将剩下的一万三千名俘虏全部枪杀。两天时间里,山田部队杀了大概两万名战俘。”

大寺隆上等兵(65连队第7中队):“18日,据说这几天总共杀了2万名战俘,尸体在扬子江边堆成了两座山。已经晚上7点了,派去收拾尸体的战友还没回来。

19日,早晨7点半我们全体列队来到江畔,开始收拾清扫工作。江边堆放着无数的死尸,吓了我们一跳。无处掩埋,于是我们便浇上汽油烧,再把剩下的东西扔到江里。焦臭的味道都能从鼻子里冒出来。全师团一起动手,干到下午2点才做完,之后午饭。”

而根据日本战时新闻报道《俘获敌军大量俘虏 塞满了22间兵营 但是口粮却成了问题》(朝日新闻1937年12月17日刊):

“两角部队在乌龙山、幕府山俘获了大量中国军队战俘。战果令人吃惊:14777名从南京溃逃的残兵,缴获的武器堆成山。然而因为部队紧缺口粮,第一晚俘虏们只能饿了肚子。”

在日本当时的新闻言论管制之下,任何关于日军的负面报道都不能被发表。一切著书、广播和报纸,都被军方牢牢地把控着——而这也是南京大屠杀几乎在日本报纸上见不到的原因。但是,像这样漏网之鱼的“表功”的文章,却从侧面印证了这些俘虏的存在。

2天时间,总共2万人,就这样被草草杀害,然后扔进江中。这不叫屠杀?如果日本右翼还想抵赖的话,那么很简单,请回答:“这近2万名俘虏去哪儿了?”

幕府山和扬子江之间,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。煤炭港、鱼雷营、大湾子三处屠杀地点沿江边一字排开。我没去过扬子江边,不知道各位读者手里有当地的照片吗?

据当时在驱逐舰“海风”上执勤的一名老兵说,14日开始,很多陆军便带着十字镐,来到了鱼雷营附近。他们在军营(其实是一处兵工厂)的水泥外墙上开始凿洞。水泥墙很厚,看起来干得很费力。凿开洞后,便开始横向拓宽。之后他们从宿营地拿来了重机枪和弹药箱,每隔十米放置一台,枪口不伸出墙外。狭长的枪孔可以让机枪左右摆动,不留下死角。

之后在这片河滩上的两边,军人们开始布设铁丝网。看到这里这名海军士兵才明白,这个工事并不是为了防止敌人从滩涂登陆——否则的话铁丝网应该是沿着河岸排列。这里是个彻彻底底的“刑场”。

之后海军的两艘驱逐舰,得到上级命令,15日开始在这几片岸边“巡逻”。据舰上水兵回忆:

“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,从幕府山方向上列队走来了好多人。队伍两边是端着枪的日本军人,走在队伍里的是俘虏,大部分人的棉袄都被脱去,光着脚,双手被捆在背后,两两一捆走在一起。

路上有摔倒在地的,立刻就被士兵用刺刀捅死。这完全是为了去赴死,而拼命进行的行军啊……

几千人就这样被驱赶到这片两旁被铁丝网围住的河岸上,黑压压挤得都快站不下了。军官命令他们面朝江面,背对水泥墙,静静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开始有俘虏在队伍里喊“万岁”,随后也有人开始附和。当喊到第三声的时候,军官的哨音响了,身后的重机枪开始同时开火,人群里顿时泛起了一层粉红的血雾。

一阵扫射过后,竟然从尸体堆里,摇摇晃晃站起了几个身影。这些人应该是刚才没中枪,但是又怕一会儿挨刺刀的,于是站起来主动要求补枪。重机枪几个点射,眼看着人就被打成了肉块。

步兵们开始走进尸体堆里,用刺刀扎那些没断气的。可能有一些运气好的,趁着夜色跳进江中逃走了吧?我们这几艘船在江中也在向岸边开火,估计能够逃生的可能不大。”

65连队队长两角连作在战后写了个回忆录,里面写到:

“12月17日夜间,俘虏暴动。我们押解着2000多人的俘虏,原本想在江边执行俘虏释放仪式,但这些俘虏一起向着日本军人跑过来,夺走了枪支和刀,并且砍死了1名军官,导致7名士兵受伤。我部队忍无可忍只好射击还击,但这些俘虏趁着夜色逃进了树林和江里,逃走的有上千人。”

不客气地说,这是赤裸裸地胡说,而且是在为自己的部队屠杀俘虏“找借口”。确实,一方面是俘虏暴动,另一方面他们还都逃跑了,这一来自己不但不是屠杀的凶手,更成为了“受害者”—— 这跟日本右翼的“装可怜”有什么区别?

实际情况是这样的:

17日夜间,因为鱼雷营堆积尸体太多,于是屠杀地点换到了大湾子。清水洁先生通过各种渠道的调查,找到了当时的机枪手……

老人对记者摆出了握住机枪把手的姿势,说:“三年式重机枪。这一次我们把会津若松连队的所有重机枪都搬出来了。三六十八,大概打了200发,花了10分钟时间。”

“三六十八”,是当时重机枪手的行话,意思是每分钟连射三次,每次六发子弹。三年式重机枪的最高射速是每分钟500发,但是因为枪身过热的问题,为了防止炸膛,大多数重机枪手都使用这样的打法。

19日,清理尸体的士兵们把残骸堆成垛,码到了三米高,然后浇上汽油焚烧。烧尸体的黑烟,在南京城里也能看到。

几天之内,近两万名战俘被枪杀,负伤跳江侥幸逃生的人,仅有9名。

可怕的是,一些国内媒体和媒体人,也糊里糊涂地跟着日本右翼的思路走了下去,却根本不对事情的经过进行了解,甚至写出了《中国战俘在幕府山大暴动 上千人得以逃脱》这样的文章。

2. 事件当事人为何三缄其口?

根据清水记者和小野先生的调查,很多经历了屠杀事件的老兵,其实并不抗拒“将自己的亲眼所见说出来”。尤其是几名当时已经80多岁高龄的老人,他们说:

“刚战败那会儿,因为怕被判死刑,所以不敢说。但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,不说出来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确实,日本在战败那段时间,为了掩盖战争犯罪的事实,做了很多工作。

从8月初起,位于东京的陆军大本营便已经意识到,战败投降只是个时间问题。所以他们早早便开始组织负责军队档案记录的士兵们,集中焚烧大量机密记录和文件。这一幕,在《日本最长的一天》这部电影中也可以看到。传说中的731部队相关资料,也在这一时期被尽数销毁。

《日本最长的一天》(导演原田真人)

而战后一些原本并不在“战犯审判”范围之内的下层士官甚至是普通士兵,也因为“屠杀俘虏”等等事情,被判为“战争犯罪”,执行了死刑。最有名的事件,应该就是加藤哲太郎的故事了:

加藤哲太郎在战争中担任新潟的战俘营所长,因为对尝试多次逃走的战俘执行了死刑,在战后被作为BC级战犯通缉。他隐姓埋名在东京的小平市结婚生子,但在1948年还是被占领军发现,之后被捕,判处绞刑。

尽管1949年他的案子得到了重审,被改判无期徒刑, 后减为三十年徒刑,但他在狱中当做遗书而写下的《来生我想当一只贝壳》(又译作《我想成为贝壳》),作为反战题材的小说被广为传颂。小说的主人公在军中发现了飞机坠落的美军飞行员,将其杀死。几年之后退伍,但在战后却被当做战犯起诉,最终被判处死刑。他留下了一句话:“如果有来生,我不想再成为人了,我只想当一只贝壳,躺在深海的海底。”

《来生我想当一只贝壳》(导演福泽克雄,原著加藤哲太郎)

不可否认的是,日本政府对这些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兵“执行杀人命令”而提起审判,其更深层的目的,在于让这些“知情者”闭嘴,不要把上层的决策者牵连出来,否则便将你除掉灭口。这恐怕就是大多数参与了南京大屠杀这起惨案的众多老兵,在很长时间里处于沉默状态的原因吧。

当然,我相信很多人看了上面那些双手沾满了战俘鲜血的老兵们的日记,一定会痛骂他们“缺乏人性”。但我认为,大多数人在战争中,是很难做到“违背上级意志”的——毕竟军队传达的教育便是:军人的天性便是服从。

前一段时间大家都在讨论的《血战钢锯岭》,主人公因为自身意志,敢于顶撞上司,不拿枪上战场的行为,确实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气。然而这在二战中毕竟是绝无仅有的一例——而且还是在相对自由的美军中。换做是集体主义和军国主义高度集中的日军,这样的人是会被称为“叛徒”而被处刑的。

《血战钢锯岭》(美国电影,导演梅尔·吉布森)

所以我想说的是,尽管这些老兵都有着罪孽深重的过去,但他们肯站出来,肯将那段经历和那段历史讲出来,这是难能可贵的事情——同时也是作为中国人的我们,能够进一步更多地了解南京大屠杀经过,更有力地找到证明这起惨案“发生过”的证据的关键。

我们可以不原谅他们年轻时的罪行,但是也应该感谢他们年老时还能站出来的勇气。

日本右翼们已经在骂他们是“国贼”了,我觉得至少不要让他们“两面受敌”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中还活着的人,已经不剩几个了。之前提到的留下了日记的黑须上等兵,早在18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。他在活着的时候,留下了大量的录音和影像资料,甚至NHK都来特意采访过他。

然而,他留下的一切东西都没有在电视台播放过,几次被尝试制作为纪录片的资料,都因为一些人为原因被阻挠。

3. “南京市只有20万人,怎么可能杀30万人?所以南京大屠杀是伪造的!”

这是APA酒店集团那位著名脑残董事长,元古外志雄在《真实的近现代史观》中,拿来否认“南京大屠杀真的存在”的一个辩题。玩弄数字游戏,是这些右翼最无耻,也是最无知的一个表现。

元谷外志雄(日本大型连锁酒店APA的CEO、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后援会“安晋会”副会长、日本李登辉友人会理事)

a. 南京大屠杀的时间,其实远远不只是12月13日至12月19日这短短一周时间。自日军进犯上海,准备攻打南京开始算起,侵华日军便已经开始了积极的准备工作。之前我们提到的扬州市许巷村,事实上离南京有45公里之远——日军进行屠杀的范围,远远不止南京市内的这片地区,而是包含了几乎整个扬子江下游流域。

b. 南京大屠杀中的受难者,经常有个认知误区是:因为很多军人在逃跑时乔装打扮为老百姓,所以日军对老百姓进行的杀害,是为了鉴别军人。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在上面谈到过了,无论是否身为军人,只要被俘投降,丧失了自卫能力,便应当视为受保护的战俘。任何对他们加以杀害的行为——无论他们是曾经的军人,还是普通老百姓——都应当被视为反人类的屠杀行为。

c. 根据1937年驻在南京的Lewis Smythe牧师的统计,南京市民人数总数达100万人之多。这其实是显而易见的:杭州在1928年的人口为81万,青岛在1927年为32万,而作为中国首都的南京,人口规模至少应该要胜过这两个城市。

在淞沪会战开始后,南京住户开始外逃,但大部分也都散落在城市附近。同时,因为淞沪会战战败的原因,大量溃败后撤的国军沿昆山、太仓向常州和镇江退败,被追击的日军挤压进入南京附近的地域。参加淞沪会战的国军人数达70万,战损接近30万,剩余部队皆向西撤退。所以溃逃至南京附近的军队数量,其实是相当可观的。

d. 让我们再次回忆一下上海派遣军第九师团在12月5日收到的军令:“1. 根据上级判断,大部分中国战败军人已经便衣化,因此发现任何嫌疑人等,应立即拘捕并监禁; 2. 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应被视作便衣化的战败兵,一经发现立即拘捕监禁。”

所以在这样的军令指引下,接近南京的日军一面在构筑对南京的包围网,另一方面开始在南京周边搜罗青壮年男性,并且“监禁”—— 迅速进攻的日军其实并未带有足够多的给养,所以当时在这一地区出现了大量的“扫荡”:日军以支付“军票”的形式,征收了大量粮草对追击中国军队的士兵进行供给,但仍然难以填补大量征兆军队进攻南京的需求——小野先生收集到的日记中,有大量士兵都在抱怨有一两天的时间里,完全没有粮食的供应。

在“急行军”和“缺乏口粮”的背景下,日军与其进行“甄别俘虏”,恐怕更自然的做法便是统一处死吧?

这也让许巷村的惨案得到了逻辑上的合理性。

同时,在鱼雷营、大湾子被处死的大量中国战俘,也在侧面反映了日军缺乏给养,又无力输送战俘的事实。

在南京被杀害的30万同胞,不仅仅是老百姓,也有数以万计的中国战俘;不仅仅是南京城里的屠杀——事实上很多来不及逃走的市民还能侥幸躲进“国际安全区”——更多的是发生在南京城外,扬子江边,那些日军避人耳目,而有计划,有规律进行的屠杀。

1937年12月,南京安全区内的450名中国警察被日军作为“败残兵”押往南京城西门外集体屠杀

然而,让我们再退一步,来看看这些右翼分子的可笑逻辑:

“因为被杀数字不对,所以大屠杀不存在”。

以及开篇我们提到的原田义昭议员,在广播节目里公然说:“南京事件根本算不上是屠杀。所谓的屠杀,必须得是国家或者相关的权力机构,有组织地,杀掉几千人几万人,这个吧,在国际法上吧,才算是屠杀。”

无论是几人、几十人、几百人、几千人、几万人、几十万人,只要是杀害无辜平民和战俘的事情存在,那么就不折不扣的屠杀。

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之一,“波士顿屠杀”,在冲突中被英军射杀的民众仅有五名,但仍然是屠杀,仍然点燃了美国民众的爱国热情。

波士顿大屠杀(1770年3月5日,发生在美国波士顿国王街,事件中5名平民被英国士兵杀害)

从我们上面列出的老兵们的日记可以看到:第一,对战败溃逃的士兵的搜索,是军队组织进行的;第二,对被俘人员的集体屠杀,是军队组织进行的;第三,死亡规模远超几万人的水平。这几点都完全符合原田义昭释放出的,充满了可笑论调的“屠杀定义”。

而巧合的是,在日本陆军大量被销毁的资料之外,奇迹般地有一份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档案,得到了幸免。这就是《大日本陆军第六十六联队第一大队战斗详报》。

第六师团步兵第六十六联队第一大队战斗详报,自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日至同年十二月十三日

(前略)

八,下午二是零分,联队长下达命令

1.旅团命令,杀掉全部俘虏,处刑方法是将十几人分为一组,逐次枪决;

2.收缴全部兵器,收到其他命令之前进行管辖;

3.联队根据旅团命令,用主力对城中进行扫荡

以上便是你大队的作战任务。

九,根据以上命令,兵器收缴交由第一中队和第四中队执行,对兵器进行整理和看管

下午三时三十分,各中队长对集中后的俘虏处决进行了讨论,结果是各中队对俘虏人数进行平均分配,每次从关押室带出50名俘虏,第一中队于露营地南方谷地,第三中队于露营地西南方洼地,第四中队于露营地东南方谷地,分别对俘虏进行处决。

“有组织性地进行处决”,这个算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吧。

所以右翼分子首先应当做到的,是承认“在攻陷南京的过程中,发生过屠杀事件”。在承认屠杀事实存在的基础上,讨论被杀数字才有意义。

而右翼分子在其中玩弄的脑残逻辑是:数字不对,所以这事儿没发生过。难道因为生的孩子丢了一个,就可以否认这一家人都不存在嘛?

4.关于“伪造照片”

伪造照片的问题,是最让右翼分子们感到兴奋的话题了。

确实,目前我们能够看到的大量与“南京大屠杀”有关的照片,或多或少地存在问题:要么张冠李戴,将其他事件的照片挪用过来;要么将照片有意识地剪裁,忽略掉其他可能对照片内容产生影响的要素;甚至还有将老照片合成过当做“证据”的照片。

不得不说,这些右翼分子的诡辩是非常投机取巧的:他们只要发现“存在一个疑点”,立刻就表现得暴跳如雷,企图将整个桌案翻过来。而这些不太牢靠的照片,也给了他们一个能够跳出来指责我们的引爆点。

从1971年开始,朝日新闻的本多胜一记者,便开始在报纸上连载他在中国收集到的,各种与日军二战期间残暴行为相关的情况。在他的影响之下,日本的教科书中,开始出现了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内容。

本多胜一(日本《朝日新闻》记者)

然而,1973年,作家铃木明写了一本叫做《南京大屠杀的幻象》的书。书中对我们耳熟能详的“百人斩杀人竞赛”和“30万受害者”的事情提出了质疑。自此之后,对于南京大屠杀的争论,在日本便开始了升温。

2005年,《验证“南京事件”中的照片》一书在日本出版。书中对大部分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照片进行了分析——尽管不知道分析手法是否正确——结论是“没有一张照片靠得住”。

《验证“南京事件”中的照片》

2014年9月25日,《周刊新潮》刊登了一篇文章:《本多胜一承认:在“南京事件”的报道中使用了假照片》。

照片中是正在过桥的中国男女,以及一名扛着枪的日本兵。本多胜一当时配图的文字是:“在强行掳走妇女和儿童的日本兵。强奸和轮奸的对象下至7、8岁的女孩,上至70多岁的老太太。”

然而根据调查,这张照片原载于《朝日俱乐部》的1937年11月10日刊,内容是“我军士兵护送干完农活的女孩子们回村”。

尽管本多胜一前后进行过长达5个月的连载,但仅仅因为这一张图片,本多记者被迫承认“我自己也不记得用过这张图片,应该是误用了吧。”

于是在下一期的《周刊新潮》上,封面文章立刻出现了《本多胜一承认捏造照片事实!》的头版文章。而这,也成为了右翼分子和右翼网民们提出“照片都是伪造的!所以南京大屠杀也是伪造的!”的说辞。

然而本多胜一的话,其实根本没说完。他的原话是:“我自己也不记得用过这张图片,应该是误用了吧。但是,这只是一张图片的误用,并不能否定南京大屠杀的存在。”理所应当地,后半句话被右翼分子们有意地无视掉了。

那么,有没有真正存在的,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,真实的资料照片呢?

答案是有的。

《新版我参军的中国战线》(村濑守保著)

同样在2005年,村濑守保的《新版 我参军的中国战线》中,收录了大量真实可靠的战地照片。作者村濑守保于1937年被征召入伍,随后担任军用卡车司机。他携带了两台照相机前往中国,随军拍下了大量的史实资料。在其中关于南京战场的部分,他拍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,以及在一旁准备清理的日本士兵。

而与之相对应的是,在原侵华日军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,伊藤兼男所办的个人摄影展中,所拍摄到的城破之后遭到屠杀的中国军民的照片,与村濑守保拍到的南京照片,气氛不谋而合。

当时随军出征南京的日本各大媒体记者,以及从军记者,总数不下100人。但是由于战时的媒体管制,以及战后右翼的各种打压威胁,当时拍摄的很多照片不但没有得到发表,有些更是被直接销毁。但只要时间允许,我相信一定会有更多反映事实的照片浮出水面。

但在那之前,我们不要急,更不要用伪造的,或是不确定的照片来试图说服顽冥不化的右翼分子。真理需要用真实的证据来证明。

5. 承认南京大屠杀的日本

所以文章到了这里,大家一定会想问一个问题:

“不算右翼分子,普通的日本人到底如何看待南京大屠杀?”

回到开始时我提出的一个事情:日本的教科书中,到底有没有南京大屠杀?

从1975年版的高中《日本史》教科书中开始,“南京大屠杀”作为“南京事件”的提法,便开始在日本的教科书中出现。

尽管其间有一些历史教科书中将南京大屠杀的事件删去,但这种事情并没有那么高的严重性——因为日本学校的教科书是公开采购的,校方有权利对市面上的各种教科书进行选择。而大部分学校所选择的教科书,都是“靠谱的”。

《新版 新社会 历史》(东京书籍出版)

以目前市面上的教科书为例,目前在市面上占有率达到95%以上的历史教材,是东京书籍出版的《新编 新社会 历史》。在这本书中,关于南京大屠杀,是这样描写的:

“日本军队于1937年末攻陷了首都南京,在这个过程中,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大量中国民众,被日军俘虏后遭到了杀害(史称‘南京事件’)。”

同时还有注释标明:

“这一事件也被称为‘南京大屠杀’。关于受害者人数还在进行各种的研究和调查,目前尚无定论。”

所以各位,妥妥地放心吧,大多数有学可上的日本年轻人,还是知道南京大屠杀的;有良知的出版社们,也明确地承认了南京大屠杀的存在。至于那些辍学在家、不看书不看报,只在论坛上找高潮的日本网喷……你管他们做什么?

1948年11月13日,日本各大新闻,都用头版头条刊登了以下新闻:

“因为‘南京事件’的罪责,松井石根大将被判处死刑。同时,在事件发生期间,担任外交部长的广田弘毅,也因为‘共同谋划侵略战争’的罪行,被判处死刑。”

1948年12月23日,松井石根,广田弘毅,以及东条英机,土肥原贤二,板垣征四郎等多名战犯,在东京巢鸭被执行绞刑。

松井石根(日本甲级战犯)

广田弘毅(日本甲级战犯)

东条英机(日本甲级战犯)

土肥原贤二(日本甲级战犯)

板垣征四郎(日本甲级战犯)

这是历史上永远无法抹消的铁证。

6. 结尾

写到这里我不想过多地说什么了,网喷哪国都有,大抵脑残。结尾的部分,我把清水洁记者在书中的原话放上来吧。

“日清、日露、日中戦争。

私の生まれた国は、海を渡ってこの大地へ何度も攻め込んだ。

この地を“仮想敵”と指差し、“邦人保護”を口実にして。

多くの人が死んだ。

多くの人たちを殺した。

その“事実”は決して変わることはない。

そして忘れてはならないーー”

“日清,日俄,中日战争,

在我出生的国家里,有那么多次侵略了这块大地。

把这块土地当做“假想敌”,用“保护国民”作为借口。

让那么多人送死。

让那么多人被杀。

这个事实是绝对改变不了的。

也是忘记不了的……”